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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全理念下生命健康数据的法治保护

发布时间:2026-11-11 来源:民主与法制周刊 浏览量: 字号:【加大】【减小】 手机上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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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全理念下生命健康数据的法治保护

西北政法大学商学院(管理学院)三级教授、西北政法大学“长安学者”特聘教授、西北政法大学应急管理研究中心主任

王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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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首个基于高通道矩阵式电刺激的脑机接口精细运动重建系统。图为10月12日,护士与患者交谈康复训练内容。新华社记者 伍志尊/摄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将“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作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基本原则,为数字时代国家安全治理指明了方向。总体国家安全观倡导的大安全理念,突破单一领域的安全认知,强调不同领域安全之间的相互关联与系统治理。生命健康数据安全风险不仅涉及个体权益,还可能向公共卫生安全、国家生物安全等领域传导,需要统筹不同层面的安全利益,构建适配大安全理念的保护体系。以法治手段回应生命健康数据的安全风险,既是保障公民合法权益的现实需要,更是完善国家安全治理体系的战略选择。


生命健康数据安全保护的现实基础

时代要求层面,生命健康数据保护已成为国家安全治理体系的重要议题。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十二次会议上指出,“要从保护人民健康、保障国家安全、维护国家长治久安的高度,把生物安全纳入国家安全体系,系统规划国家生物安全风险防控和治理体系建设,全面提高国家生物安全治理能力”;党的二十大报告将“健全生物安全监管预警防控体系”列为“提高公共安全治理水平”的重要内容。生命健康数据保护处于生物安全与数据安全的交叉领域,其安全状态直接关联公共卫生安全、生物安全乃至国家整体安全。大规模人群健康数据、民族遗传特征数据的泄露或滥用,不仅会引发个体权益受损的民生问题,更可能演变为威胁国家生物安全的系统性风险。尤其在全球公共卫生事件频发、基因编辑技术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此类风险的传导性与破坏性显著增强。

产业应用层面,生命健康数据呈现广泛采集、海量汇聚、多元应用特征。国家级全民健康信息平台基本建成,初步实现国家、省、市、县平台联通全覆盖,8000多家二级以上公立医院接入平台。截至2025年9月,全国互联网医院已达3756家,2024年诊疗人次达1.3亿,2025年互联网医疗市场规模预计突破4799亿元。数据处理主体覆盖医疗机构、疾控中心、科研院所、互联网医疗平台、第三方检测机构、商业保险机构等,应用场景延伸至精准医疗、药物研发、公共卫生预警、健康管理等领域,在释放巨大价值的同时,安全治理压力急剧上升。

法治保障层面,我国已构建多层级协同规范体系。民法典第1226条明确患者隐私与个人信息保密义务;个人信息保护法将医疗健康信息列为敏感个人信息,实行严格保护;数据安全法将危害公共健康、国家安全的数据纳入重要数据范畴;生物安全法、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对基因数据、遗传资源实施特殊管控。《医疗卫生机构网络安全管理办法》《卫生健康行业数据分类分级指南(试行)》和2025年施行的《网络数据安全管理条例》,进一步细化全生命周期管理与跨境监管规则。地方立法层面,2023年《深圳市卫生健康数据管理办法》,对卫生健康数据分类分级与全流程管理作出系统性规定;《山东省数据条例(草案征求意见稿)》明确处理生物识别、医疗健康等数据须取得单独同意并采取加密存储等严格保护措施。

安全风险层面,数据泄露与滥用问题较为突出。2023年国内医疗卫生行业泄露数据达9.02亿条。2025年某医院产科主管护师韦某出售产妇健康生理信息500余条,与购买者均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2020年至2024年,岳阳医疗机构员工谭某、徐某从医院数据共享盘下载学生信息,以每条0.5元价格出售7万余条,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五个月缓刑三年和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六个月。2021年7月至2025年3月,上海市闵行区医生及急救中心急救人员,通过疾病控制信息管理系统或救护车显示屏获取逝者及其亲属个人信息800余份,违法提供给殡葬行业从业人员。涉案医院被责令改正、警告、罚款,涉案医生被警告、罚款、暂停执业,相关急救人员被解除外包劳动关系。此外,健康数据被用于保险推销、就业筛选、商业营销,导致人格尊严受损、社会歧视等问题频发。

生命健康数据安全保护的法治困境

大安全理念对系统防控、全程管控、多元共治提出更高要求,在此背景下,我国生命健康数据法治保护在立法供给、执法监管、司法适用三个关键环节仍存在明显短板,制度设计与实践运行之间存在落差,难以形成协同高效、刚性有力的安全治理体系。

从立法实践来看,通用保护规则难以适配生命健康数据的特殊性。现有规范分散依附于个人信息、数据安全、生物安全等通用法律,未形成专门化、体系化制度框架,针对高敏感、高价值、高风险健康数据的精准规制明显不足。数据篡改、匿名化再识别、合法获取后滥用等行为缺乏明确责任条款,分级分类保护、全生命周期管理、跨境安全监管规则仍待进一步细化。部门规章与地方规范效力层级偏低、衔接不畅,区域监管尺度不一,既无法覆盖数据全流程风险,也难以有效支撑国家生物安全与数据主权保障的战略需要。

从执法监管来看,全周期监管链条存在明显薄弱环节。监管力量长期集中于数据收集获取前端,对存储、使用、加工、传输、销毁等后续环节管控缺位,合法获取后擅自用于商业营销、跨场景违规流转等问题难以追责。多地卫生健康行政执法实例显示,部分医疗机构为迎合考核指标篡改诊疗统计数据,因缺乏明确罚则仅作行政告诫与限期整改,难以形成刚性约束。数据跨境流动监管刚性不足,2023-2024年全国多起医学检验机构未经安全评估向境外传输临床与基因数据,监管部门多以暂停传输、责令整改处置,处罚威慑明显不足。卫健、网信、公安、药监等部门之间监管标准不一、信息不互通,跨区域协同监管机制不健全,风险溯源与精准执法效率偏低。

从司法适用来看,裁判标准与保护模式未能契合风险特质。各地法院对“违反国家有关规定”的司法认定尺度不一,同类健康数据侵权案件裁判结果存在差异,影响司法公信力。定罪量刑过度依赖信息条数、违法所得等量化指标,司法实践中,部分涉及基因信息、传染病数据的侵权案件,因信息条数未达入罪标准未被追究刑事责任,与数据本身的重大安全风险明显脱节。司法介入多以实害结果发生为前提,针对公共卫生安全、生物安全的前置预防功能不足,与大安全理念源头防控、系统治理要求不相契合。大规模群体健康数据侵害涉及公共利益,但公益诉讼适用有限、举证难度较大。

生命健康数据安全保护的法治路径

立足大安全理念系统治理、源头防控、多元协同的核心要求,紧扣生命健康数据关乎个体权益、产业发展与国家安全的多重属性,针对现实法治短板,应当从规范体系、监管效能、司法适用、协同机制四个层面系统发力,构建全链条法治保护格局,确保生命健康数据安全与价值有序释放。

立足规范体系构建,加快完善生命健康数据专项保护制度,破解通用规则适配不足难题。强化生命健康数据保护的专项制度设计,推动形成以法律为统领、专门规范为支撑、配套细则为补充的制度链条。制定《生命健康数据安全管理办法》,建立生命健康数据的三级保护制度。一级保护涵盖基因信息、重大传染病病原体信息、大规模人群健康监测数据,禁止未经安全评估的跨境传输与商业利用;二级保护涵盖一般疾病诊疗信息、用药记录,强化知情同意与目的限制;三级保护涵盖日常健康管理数据,实施基础安全防护。结合敏感程度、法益关联及安全风险,落实精细化分级分类管控,对基因信息、民族遗传数据等核心信息实行最严格保护,明确禁止性条款与梯度责任体系。完善数据全生命周期管理制度,细化数据收集、存储、处理、传输、利用、销毁各环节行为边界与法律责任,明确数据篡改、匿名化再识别、合法获取后滥用等行为的规制依据,消除规则冲突与监管盲区。加强中央与地方立法协同,统一全国监管标准与实施尺度,推动地方立法先行先试经验有序上升为全国性规范,实现制度供给与实践需求相适应。

立足监管效能提升,健全全周期、穿透式、协同化监管机制,补齐监管链条薄弱环节。强化对数据使用、流转、跨境传输等关键节点的动态监管,建立数据安全风险分级预警机制。建议建立全国统一的卫生健康数据安全监测平台,对数据流量异常、访问权限变更、跨境传输行为实施实时监测与自动预警。依托监测平台对各类数据流转行为实施动态管控,将审批、备案、自律抽查等要求内嵌到各数据处理主体合规义务之中。压实数据处理主体首要责任,落实权限管控、脱敏加密、风险评估、应急处置等法定义务,建立人员权限动态复核机制。强化数据跨境安全监管,完善生命健康数据出境安全评估机制,明确禁止出境与限制出境清单,对涉及国家生物安全与数据主权的核心数据实行严格管控,授权监管部门采取阻断数据传输等措施。健全跨部门跨区域协同监管机制,推动监管信息互通、标准互认、执法联动。

立足司法适用优化,统一裁判尺度、完善评价体系、强化预防保护,实现司法保障精准高效。依托司法解释与指导性案例,统一生命健康数据违法行为的司法认定标准,明确“违反国家有关规定”的规范内涵与适用边界,避免裁判尺度不一。转变单一量化评价模式,实现法律评价与风险实质相匹配。对于涉及基因信息、重大传染病数据等具有特殊风险的数据违法行为,应综合考量数据性质、行为方式、危害后果及现实风险进行评价。强化司法前置预防功能,针对危害公共卫生安全、生物安全的数据违法行为,推动由事后追责向事前预防、源头防控延伸。健全公益诉讼保护机制,明确生命健康数据领域公益诉讼的适用条件与举证规则。

立足多元治理,推动政府监管、行业自律、主体自治、技术赋能深度融合,形成多层次的治理合力。强化政府监管主导作用,厘清各类监管主体的职责分工与协作流程,统一执法标准,完善信息共享机制,加大对数据泄露、滥用、非法交易等违法行为的查处力度。将数据安全表现纳入医疗机构等级评审、互联网医院资质核准的考核指标,对信用评级过低机构开展专项帮扶整改。发挥行业协会自律功能,推动制定医疗健康数据安全行业标准与操作规范。压实医疗卫生机构的数据安全保护责任,完善投诉处理机制,畅通线上维权渠道,规范电子知情同意记录的保存与提供,为公民依法维权提供证据支持。深化安全技术研发与应用,推动数据加密、访问控制、操作留痕等技术措施落地,提升生命健康数据安全保护与风险追溯能力。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西部项目“新形势下我国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稳定战略研究”(22XJY028)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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